九二书阁

第66章 深入虎穴（第1页）

邀请是孔令仪亲自打电话到公寓的，声音在听筒里带着点雀跃，还有种分享秘密的兴奋：“陈先生，后天下午有空吗？我二叔有位老朋友，黄参议，刚从香港回来，带了好些新奇玩意儿，还在那边淘到不少善本古籍。他知道我喜欢字画古籍，特意让二叔叫我过去玩赏。我想着你对这些也有研究，一个人去怪没意思的，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黄参议。

这个名字像一颗冷水珠，滴进陈慕白因为“花园”指令而持续灼热的思绪里，激起点点冰凉的涟漪。他快速在记忆里搜索——财政部舞会上似乎听人隐约提起过，某个在参政会挂着闲职、但据说在对外（尤其是对日）经济和文化交流领域“颇有能量”的参议。背景不算顶显赫，但活动能力很强，经常往来于重庆、香港、甚至上海之间。最重要的是，此人风评中，似乎带有那么一丝“知日”、“务实”的色彩，在一些小圈子的议论里，属于对“尽快结束战争”抱有同情甚至期待的那一类。

刚从香港回来……善本古籍……对日交流“有能量”……

几个关键词像散落的磁石，被“花园”这个代号产生的巨大磁场猛地吸拢，啪地一声拼合在一起，发出危险的共鸣。

“黄参议？是那位……据说对东瀛文化也颇有研究的先生？”陈慕白握着话筒，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丝仰慕，“令仪小姐能引荐，那是求之不得。只是……我这样一个生意人，贸然登门，会不会太唐突？”

“不会的！”孔令仪立刻道，“黄伯伯人最和气了，最喜欢跟有见识的年轻人聊天。我跟他说了你是从上海来的，对经济和文化都有独到见解，他还说很想听听沦陷区的真实情况呢。就这么说定了，后天下午三点，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陈慕白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的山城在薄暮中显得模糊不清，一如他此刻面临的局面。孔令仪这通电话，像是瞌睡时递来的枕头，巧合得让人生疑。是真的天真少女热心分享，还是背后有更深的引线？黄参议是“花园”的可能参与者或知情人吗？这次拜访，是机会，还是陷阱？

但他没有选择。“花园”指令压在心头，每一分钟都在燃烧。任何可能的线索，哪怕是带着钩子的诱饵，他也必须去咬一口，只不过，要用最巧妙的方式，确保自己不被钩住喉咙。

接下来的两天，他做了两件事。一是通过阿禄，用最间接的方式，大致了解了黄参议公开的履历、社交圈子和近期活动——信息有限，但足以勾勒出一个活跃于经济文化领域、与各方都有联系、立场微妙暧昧的政客形象。二是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一对清代竹雕的臂搁，题材是“兰亭雅集”，不算顶贵重，但文雅，投其所好，也符合他“略有家资、附庸风雅”的年轻商人身份。

第三天下午，孔令仪准时乘车来接。她今天穿了身鹅黄色的洋装，外罩浅棕色大衣，显得青春活泼。一路上兴致勃勃地谈论黄参议收藏的古籍多么珍贵，从香港带回的留声机唱片多么新奇。陈慕白微笑着倾听，适时附和，心思却早己飞到了即将面对的那扇门后。

黄参议的住处不在闹市，而是在上清寺附近一处清静的独栋小楼，带着个不大的院子。外观并不张扬，灰墙黑瓦，倒是有些闹中取静的意思。门房显然认识孔令仪的车，恭敬地引他们进去。

小楼内部陈设中西合璧，地毯、沙发、西式吊灯，与博古架上的瓷器、墙上的中式书画混搭在一起，显得有些杂乱，但也透露出主人兼容并包（或者说，缺乏明确风格）的趣味。空气中弥漫着雪茄、旧书和一种淡淡檀香的味道。

黄参议亲自在客厅迎候。他大约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丝绸面料的深色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挂着那种政客特有的、看似热情实则保持距离的笑容。见到孔令仪，笑容真切了几分：“令仪侄女来啦！哟，还带了朋友？这位是……”

“黄伯伯，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陈慕白陈先生，从上海来的。”孔令仪欢快地介绍。

“黄参议，晚辈陈慕白，冒昧打扰。”陈慕白上前，恭敬行礼，递上礼物。

“陈先生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黄参议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笑容更盛，“竹雕臂搁？还是‘兰亭雅集’？陈先生好眼光，好心思！快请坐，看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