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易燃易爆的小家伙儿,你看到了吗?她就是我的女儿高宝塔。”高世江一脸自豪地对樊容炫耀他的宝贝女儿,那人仿佛一点都不在乎女儿对他这个长辈比中指的粗鲁无礼行为。
“高宝塔……”原来那头愤怒的小鹿名字竟然叫做高宝塔,原来高世江刚刚捉弄的是他的女儿。可是,宝塔,女孩子家家怎么可以叫宝塔这种名字,那一刻樊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父亲对高世江的另外一句评价——暴发户就是没文化。
高世江小学只念了两年半就退学回家放羊,所以他通常追忆校园时光的开头无外乎我小学的时候,我一年级的时候,我二年级的时候……如果较起真来,他连小学学历都没有。
父母尽管看不起高世江却极力赞同樊容与他在一起,樊容问父亲为什么,父亲没有告诉她详细的缘由,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胡茬密布的下巴对樊容说了两个字——合适。樊容又不是傻子,当然明白父亲“合适”二字底下隐藏的意思,他认为高世江对大女儿来说是钱合适,而不是人合适,樊容却不是这么想。
“高宝塔这个名字起得怎么样?”高世江摆明是想从樊容嘴里听到夸奖。
“高宝塔,好可爱的名字。”樊容昧着良心附和。
“那是当然,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我当年起这个名字可没少费心思。”高世江听到樊容昧着良心的夸奖那叫一个得意洋洋。
“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樊容依稀记得这句话是出自五十年代的小说《林海雪原》,那是土匪与假扮土匪的侦查英雄杨子荣之间的接头暗号。高世江很有可能看过根据这部小说改编的电影或是样板戏,他一向很迷恋老物件,老电影,老唱片,老家具,甚至于老宅院。
“世江,我以后在家里怎么称呼你女儿才好呢?”樊容回过神来问身旁的高世江,他的脸上还停留着提及女儿名字时的得意笑容。
“塔塔,我们平时都叫她塔塔,你可以直接这么叫她,塔塔也可以直接叫你樊容,你只比她大十岁,塔塔叫你妈妈也不怎么合适。”高世江三言两语间直接帮樊容与继女定下了日后对彼此的称呼,他平日里当惯了老板,不怎么喜欢与人商量,遇事更倾向直接替对方做决定。
“塔塔,樊容,我们之间这样互相称呼的确很好。”樊容一边满意地在心中回味,一边念出两人未来对彼此的称呼。
樊容也不希望年仅二十四岁的自己被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叫做妈妈,那会在无形之中加速她对岁月流逝容颜衰老的恐惧,妈妈这两个字于她而言过于沉重,樊容一听到这两个字就会想起家里那个任劳任怨的母亲,樊容爱她,可是樊容却好怕这辈子活成她。
“哎呦,江子,我来瞧瞧,你这是带谁回来啦?”高世江的远房亲戚五姨放下用来修整蔓藤的剪刀对樊容上下打量,五姨眯着眼笑得好亲切,然而樊容却本能地感受到五姨一边笑着,一边在心里掂着秤砣称她的斤两。
“五姨,她是樊容,我女朋友,咱们高家未来的堂堂女主人,你以后要是不听女主人的话,我就让你卷铺盖卷儿滚回老家,哈哈哈哈……”高世江仰起头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爽朗笑声,他的金色字母腰带像一颗地主嘴里的金牙一样闪亮得刺眼。
“你个没大没小的狗东西!”五姨翻着白眼啐了高世江一口,她显然早就已经习惯高世江的目无尊长。
“咱们别理她这个老东西。“高世江搂着樊容肩膀大摇大摆地走进那扇繁复华美的镀金浮雕大门,樊容感觉到自己的衣摆于行走之中正在下坠,她感觉自己脊背上好似钉进了一对沉甸甸的生锈船锚,那是来自五姨的注视。如果不是被高世江搂着肩膀,樊容真想伸手拔除那两束钉在她脊背上的带着探究的注视。
高世江家的整体装修风格像极了八九十年代风靡一时的夜总会,那条深邃而又开阔的走廊两侧被长长一排镶嵌在华丽金框里的巨幅油画所占据。樊容紧闭双唇无声地行走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巨幅油画中间,如同被一群穿着各种时代戏服的红男绿女列队行注目礼。
樊容恍然间又感到那种灰暗天幕低垂到颅顶的压抑,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呼吸困难,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攥紧五指,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咬住嘴唇,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忍住那种想要伸手把天幕向上推一推的强烈渴望。
“樊容,你看,贝多芬的名画,我记不住具体名字,这个,这个是谁画的来着……哦,想起来了,莎士比亚画的哈姆雷特,这个……这个是毕加索的好兄弟黄尔德的作品……这个是柏拉图的徒弟苏谟拉比的真迹……这个是大名鼎鼎的梵高,对了,梵高有个亲弟弟一直都在供养他的生活,他的弟弟很了不起,他弟弟叫迪澳,还是澳迪来着,我还看过那本书呢,书名叫什么来着,对了,《亲爱的澳迪》。”
那本书的正确中文译名应该叫做《亲爱的提奥》,樊容家中的二妹樊琪曾在学校图书馆借阅过这本书,姐妹二人聊天的时候,樊容心不在焉地翻看过几页。高世江像个尽职尽责的导游一般急于把这个家中的一切介绍给樊容,那一刻樊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父亲对高世江的另外一句评价——暴发户就是没品味。
父亲对高世江的绝大部分评价都异常精准贴切,高世江显然为这些他记不住画家名字的收藏品花费了不少真金白银。那些把画卖给他的人一定赚得盆满钵满,毕竟附庸风雅的暴发户钱财最是好骗,他们非常愿意为各种价格高昂的艺术品买单,从而彰显自己有文化有内涵,所谓内心越是缺乏什么,越是努力展现什么,大抵如此。樊容固然对高世江的感情并无虚假,然而她也经常有无法忍受高世江的时候,譬如大肆谈论绘画艺术的浮夸当下。
“塔塔,过来!”高世江见女儿进来扯着嗓子冲门口招了招手。
“讨厌鬼!喝凉水!”高宝塔把书包向地上砰地一摔甩荡着胳膊走向樊容与高世江,活像一只行走的拨浪鼓,那头愤怒的小鹿显然还没有消气。
“别生气了,我的小祖宗!来来来,爸爸给你们俩介绍一下,樊容,这是我女儿,塔塔,这是我女朋友樊容,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高世江一把将气鼓鼓的高宝塔扯着衣领提溜到樊容身前。
“塔塔,你以后直接称呼我为樊容就好。”樊容主动同呆呆看着她一言不发的高宝塔打招呼,毕竟大人得有大人的模样,大人也得有大人的肚量。
“高宝塔,你是榆木疙瘩吗,你倒是和樊容说句话啊!你想让我在女朋友面前下不来台吗?来来来,我的活祖宗,张开你金贵的嘴,给你老爸一个面子!”高世江大喇喇地撸起袖子将高宝塔一掌怼进樊容怀里,樊容怕高宝塔摔倒下意识地展开双臂抱住了她。
呀……
唔……
嗯……
嚯……
好柔软,果然无论多么愤怒,无论多么别扭的女孩抱起来都是那么香香软软,女孩子真是一种无敌至上的存在。如果有可能的话,樊容希望未来也可以生一个这样香香软软的女孩,但是脾气绝对不可以像高宝塔这样易燃易爆,更不可以随便对家里的长辈比中指,那样真的很没礼貌。
“你好,妈妈。”高宝塔红着脸在樊容耳畔叫出了那个令她极度恐惧而又分外害羞的称谓。
“你好,女儿。”樊容深吸一口气闭着眼思忖良久给出一句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
妈妈……高宝塔怎么可以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叫她?那个会对爸爸比中指的孩子怎么可能这样轻而易举地接受她?高宝塔突如其来的乖巧懂事令樊容一时之间不知是福是祸。为什么?为什么那头愤怒的林间小鹿会如此亲昵地对待她?难道……难道是因为高宝塔这么多年以来从未享受过一天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