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墙缺口处灌进的寒风,正试图冻结着酒肆里那缕淡淡的血腥气。
陆离正思索着掌柜那句“不够”的含义,苏洛璃悄然靠近,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师父,方才交手时,洛璃察觉到有一音波,烈不可当,远超常人耳力所及。那音波是定向而来,这之后,那边的人就……”
洛璃抿了嘴唇,指尖轻轻按着耳后,
“若非仗着这珫音法器,我亦断难察觉……”
陆离心中一凛,目光又看向其貌不扬的掌柜。
掌柜似乎并未留意他们的低语,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只是用那双浑浊的大眼平静地看着陆离,干涩地重复道:“客官,这真不够。”
铁汐瑶迈了一步,态度强硬道:“掌柜的,这断墙与破桌,这锭灵晶己然绰绰有余。你说不够,到底哪里不够了?”
掌柜慢吞吞地从柜台走出来,脚步略显蹒跚。
他在巨鲸帮首领的嵌在墙上的尸体上摸索了几下,拽出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环,金属环末端连着几近透明的细丝,深入衣襟之下。
掌柜将金属环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道:“此乃连心锁,与心脉相连。此人心脉若停,巨鲸帮即刻便知。”
他目光扫过铁汐瑶手中的巨鲸令,语气平静,
“客官方才从他身上摸走的那物件,也另有玄机。便是此刻将其扔在远处,你近来落脚这最后一处……也己被牢牢记下。不时,巨鲸帮便会于此兴师问罪。”
陆离恍然道:“所以,你的麻烦是巨鲸帮……”
掌柜的拱了拱手,向陆离深深一拜:“正是。巨鲸帮最是睚眦必报,灵晶能赔断墙破桌,却赔不了这找上门的麻烦,难啊。”
话音落时,门外的风卷着沙砾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倒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陆离脸色微沉,理解了掌柜的不安:“所以,你想怎么办?”
掌柜再次鞠躬:“这灵晶倒是其次,在下还斗胆请几位客官搭把手,将这三具尸首处理干净,扔得离小店越远越好。”
他鞠躬很深,语音没有波澜,话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思。
事己至此,别无他法。
几人迅速动手,将三具尸体搬上停在外面的云舟。
掌柜动作迟缓,行走姿势也异于常人,几乎帮不上忙。
登上云舟时,陆离瞥见掌柜宽大裤腿下露出的脚踝,以及那双出奇大的靴子,心中一疑:“掌柜的,你……不是普通人吧?”
他操控云舟缓缓升空,循着掌柜指示的方向飞去,面目镇定。
掌柜闻言,索性不再遮掩。
他俯身解开靴带,褪去长靴——露出一双硕大的脚掌,边缘竟生着薄薄的璞状结构,隐约泛着水光。
苏洛璃见状,眸中闪过惊色,轻声道:“掌柜的,您是鲛人一族?”
掌柜靠在云舟窗边,望着下方灰蓝色的海面,沉默片刻,没有否认,只淡淡道:“鲛人……呵,可称不上是人。在这世道,我等这模样,只能称得上是怪。”
“怪?”
苏洛璃闻言,心中微动,不禁追问,
“您为何将自己称为怪?我听闻天地间生灵无数,各有其位,鲛人纵使异于常人,也有栖身之所,传承之道,怎能……轻易以怪自居?”
掌柜侧过脸,深深看了苏洛璃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似笑又似叹。
“姑娘心善。但这世道,看的不只是有何不同,更是身在何处。”
掌柜声音低沉,缓缓道来,
“这天地间,生灵确有分判。神乃先天之灵,受女娲娘娘敕封,执掌天地权柄。后道祖康回重订封神榜,神位渐繁,然其本质超然。”
“仙乃后天修行,悟道逍遥,挣脱凡俗。那些山门大派里的老祖宗,修为通天,半步即可成神,譬如执掌五行本源的五方行神,说到底,也不过是得了大道的仙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离身上打了个转,道:“至于人,客官便是,无需多言。而灵、妖、怪,多是兽类遭异术炼化而成妖,或是仙神人修行败落、元神残存者为灵,终究残缺不全。”
他低头看着自己带璞的脚掌,声音里裹着粗粝:“我等鲛人,居于海,依于水,在天下眼中本就非人。模样特异是怪,行止孤僻是怪,就连不合时宜地活着,也是怪。”
他抬眼,目光看向苏洛璃,那白色的眼底深处又像是聚焦在远处:“姑娘,你且说……在下这般模样,离了族群,混迹于此,算不算得是怪?”
苏洛璃被问得一噎,一时语塞。她想起自己身世,心头那丝共鸣又轻轻漾开,仿佛照见了某种孤独的影子。